很多年后他重新评估这个微笑对他的而言的深意,却犹如往深不见底的溶洞丢下一束纤细的绳索。在此之前,他频频在心中否认郑乘风的迷人,蒋齐坚信,只要他们打到了北平,看见了那数不清的少爷小姐、达官显贵们,那将军装洗得绿了又白的郑乘风、高个子的,颧骨高耸的郑乘风,将袖子卷到胳膊肘中间拧紧毛巾的郑乘风就会被他抛之脑后了。
彼时二十、三十岁左右的郑乘风,唇线温柔,婴儿肥未褪;那件新郞的婚服是草草裁了的,上半身尤其紧绷,下半身的裤管却显得空空荡荡。蒋齐不敢看他梳得高傲发亮的造型,只楞神盯着郑乘风的新皮鞋在地上走来走去,紧接着便是大股大股的烟花顷刻间在四面八方炸开来,原来是新娘子和新郎来敬酒了。
蒋齐想起润怜说,她要置办的西式的、天主教风格的婚礼,一是因为她喜欢象牙白的喷泉池子,觉得拜堂时往天上撒花生糖更喜庆;二是因为郑乘风是个入赘的,穷土小子一个,不能让来客闻见山东的土沟子味儿。再说了,要是凭本事,郑乘风怎么有可能娶得了蒋润怜呢?他凭的是蒋齐的关系。
也有一种说法,“蒋齐的关系”,读作写作蒋齐的宠爱。不过这话蒋润怜同他掖了掖,眼神向内撇,婚鞋在新木地板上踩来踩去。“也挺好的。”结婚前,蒋齐揪着裤子反复说。“是挺好的呀!”润怜立刻提高了声音,“没说不好——都是哥哥您最欢喜的一个妹妹,最欢喜的一个弟弟,结了婚,就能当一家人了。”蒋齐没吭声。
看见最爱的两个晚辈互相结婚,他怎么就忽然有一种老态龙钟的欣慰了呢?他们在和宝楼搭起最大的戏台班子、请了半个世家的将领们,将喜报贴遍了北平,这都是蒋齐的主意。当然,郑乘风和他反对过,他那时全身上下花的都是蒋齐的银子,手表、领带,袖口也是贴钻的,蒋齐就差在他脑门上盖一个楷书的“蒋”字,郑乘风像狗一样围着他打转。比他稍高一些的男人有些眼红,他说司令何必为我做这些?“我又情何以堪?”蒋齐说:“这些多余的你不必多想了。”好像他花的钱越多,就可以让郑乘风离得他更远了,而如果郑乘风离得太近、分文不要,他反而有些心跳脸红,心里生出许许多多悲伤的泡泡。
正回忆着,蒋齐心中泛起一阵阵柔软。好在及时遏制住自己的感情,乘风和润怜也要在今夜结婚了,他自觉像自己这样,在多个家庭中扮演长辈、独自支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做一个木头桩子是最好的,不管他们要什么,他都会站起来鼓掌。这就是做哥哥的本分。蒋齐长舒一口气,正准备伸手再摸酒瓶,忽然手掌被实实在在捏住握紧,他错愕地向上看,醉眼迷离地猛盯着一颗闪得他眼睛发酸的钻:
“这小玩意儿真不错。”他嘟嘟囔囔道,“贵吧?”
“司令!”郑乘风火急火燎的声音吹拂过他的头顶,蒋齐还未反应得过来,下属扯过一台椅子便碰咚坐他对面。蒋齐一见是他,立刻也跟着也着急,问他:“新、新娘……润怜呢!”伸手打过郑乘风的手,“去去去,不要你陪我喝酒……这都什么时候了!”
因为喝醉,他的眼睛隔层雾,好像透过一块毛玻璃看郑乘风,那样高大俊朗的男人,偏偏眼睛长得这么可怜,下垂着,像小狗似的。今天的郑乘风他从未见过,北平的妆师们都忒下功夫了些,给小土狗刷了睫毛,向下便是他直得令人发指的好鼻子,以及平抿着的薄唇。他好看得太狡猾、太令人惊讶,这对蒋齐来说不公平,因为郑乘风灰头土脸的模样他也藏着掖着、私自爱惜了很久了。他于是说:“唉,你眼睛长得不好。”却没想到郑乘风立刻结果话来,对他说:“嗳,完完全全没错儿,我早说了,司令的眼睛更好看,好看得像——。”啤酒塞子弹射到地板上撞到椅子腿,蒋齐猛将背耸起来,险些掀翻桌面。都怪贰佰圆子买的放映机太好,吵得人心烦气躁。
郑乘风于是立刻改口:“所以我也常夸润怜的眼睛好看。”他局促地盯着蒋齐,后者只有仿佛被揭穿的尴尬,此时接话不顺,沉默沿着桌角行军。脸色红彤彤的新郎只好又去抓他的手:“不说这些,您可得帮帮我!”
“怎么了?”蒋齐慢吞吞地回答道。
“哎呀,都是八连和妇女联合会以及润怜的高中好姐妹们惹的祸!”郑乘风吹长笛一样唏哩呼噜拉出来一串名字,蒋齐后脑发痛,却看见郑乘风不耐烦地拉扯着皮带,那是他为他精心找人裁的小牛皮,蒋齐脑更痛了。“他们干什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啊,他们闹洞房呢……”
“闹洞房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跟我闹洞房啊?”蒋齐差点拿酒瓶甩他。
“司令您老误解我。”从头到尾,郑乘风都没笑过。他拿一种顶耐心、顶亲切的语气哄着喝醉了的蒋齐呢。蒋齐老感觉他摸自己手心,像是拿自己做新娘子预演似的,这和战场上的郑乘风几乎判若两人。他觉得颇为诧异,内心七上八下的,却有些不愿将手抽开,只听郑乘风继续说:
“诺,本来是没什么。一点事儿也没有,润怜坚持把事儿西式了,西式嘛,您晓得。拜高堂也没拜,喜酒转一圈就结束了,我估摸着时间快差不多,还以为要招呼大家睡觉了,结果一堆人不满意,说太坏习俗了,至少得保留一两个好看的节目嘛。”
这回他绝对在摸他手了,郑乘风几乎是要坐到他膝盖上,蒋齐却一动没动:“我就和润怜商量:太闹挺的游戏不要了,这儿还有几位大人物,不能出丑给他们看,结婚管结婚,新军部还是要混的嘛!我就说,要不闹个洞房吧,谁知这几个小混蛋们没玩尽兴,全使出阴招来,往我杯子里下了药了——”
“什么?”蒋齐破了音。
郑乘风笑了一笑——先不提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轻巧、松散、称得上可爱的一笑,就仿佛他讲了一个成功玩笑一般的得意——,捏着蒋齐食指的指节,向醉了的他挨头凑近,一条腿那么明晃晃地插进蒋齐两腿之间的膝盖里了。
“不错。”他对蒋齐说,“润怜和我今晚要——要闹他一闹咯。”
“不对、不,他们给你下了什么药?”
“不晓得。”郑乘风对他说,“我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吃了药,大概混在谁的酒里了,转圈时囫囵喝了,但司令,我现在步伐是愈来愈软了。”
“傻的,转圈时下药的话,岂不是谁都有可能喝到?”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问谁去呀?”那喜气洋洋的、一缕头发因为暧昧而往下垂落的、记忆中分外迷人的郑乘风对他楚楚可怜地说,“可是司令,您莫非也有感觉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蒋齐睡不着。
宴席终归是散了,一伙人哈哈笑得震天响,他却连核对事实的勇气都没有。左思右想觉得太过奇幻,乃至郑乘风坐在他膝盖上挑逗他的细节都像是酒后杜撰,仿佛是他因为空巢而哄着编故事给自己听的。明明就是开门吼一嗓子的事儿,蒋齐却缩打在被窝里焉巴着,两只眼睛楞楞盯着自己右手的食指,掐自己一下,又掐自己一下。
包房是订到过夜的,他逼迫自己盘算着,七千八百两银子,一天一夜,不错,什么时候还房呢?明日一早……郑乘风如今在哪里?哦,就在他隔壁,他估计要解开领带、松了领子了,他解着那讨人厌的袖口呢,他会不会想起那是我给他买的了?他的脸太红了,嗯,因为七千八百两银子……妈的!
蒋齐的喉咙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一片漆黑,他双目紧闭,忽然将身子蜷缩得更近了一些,接着就快速拉开那紧绷绷的西裤拉链,正当他把硬得发烫的宝贝掏出来时,一则只属于他这样的大家长才会有的焦虑窜进脑门:假如郑乘风刚刚当真坐在他身上,会不会发现他的鸡吧已经硬了?但来不及细想,蒋齐直接将这句话里的郑乘风拉出来狠狠钉在自己的鸡吧上,这个一向正义善良的人,特别是在他的众多弟妹下属中建立了权威的人,满头大汗的呜咽起来。
除开为了与夫人搏一个孩子的夜晚,蒋齐的性欲从未如此之高过,想来结婚、特别是婚礼这样的日子,就仿佛是为了性交而庆祝的盛大仪式,而郑乘风又从来是与他一体共生的存在,他当然愿意为他牺牲自己的性命。与他而言如此重要的男人也会在今晚屡次高潮,那么蒋齐的自读又有多么微不足道呢?
他开始用那只郑乘风捏过的手开始由上而下地撸动自己的性器,每当第二个指节的凹槽经过性器上的血管与神经,蒋齐的背脊就弓得更深,脊骨相连的肌肉一寸一寸颤抖起来,这位高尚、禁欲的男人于是也跟着汗流浃背,那温柔的面部逐渐开始扭曲,随着喘息一寸一寸变深,他翻开身体仰面躺在床上,不由得因为血向下翻涌的刺激而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