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头发凌乱。郑光明在第一时间愣愣地觉得他美,战败之美、伤心之美、失去之美,那种站在燃烧的草房子面前的感叹,却抱着绝无爱意的态度,反之,正因为脸颊上撕皮带肉的痛苦愤怒着。这是郑乘风自他被炸伤以来第一次打他,为的是他们都爱着或者恨着的男人,郑光明竟感到一丝愤怒的好笑。
他想到,蒋齐竟然凭着一己之力,将他们父子二人长期以来遵守的亲密无情地撕破了。在郑乘风打他的同一时间,郑光明脆弱的自尊心也随之崩裂。失望的情绪是很寡淡的,仿佛心永远不往下落,而郑乘风因为卧病在床的凌乱、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水汽和布满血丝的双眼,令他恍若一头精疲力尽的老豺。
郑光明熟悉他。他熟悉这头老豺在过去的三四十年中风光无限,以至于他完完全全忽略了身边所有倾慕于他,并且依赖于他的宠物们。郑光明恍然大悟:父亲并不认为惩罚蒋齐是不对的,而是他认为,惩罚蒋齐的那个人理应是他。这就完完全全与曾经将蒋齐关在地牢里的情节雷同,他对蒋齐勃然大怒,因为那个理应爱郑光明的人应该是他郑乘风。
因此,根本不存在什么“我替父亲报了仇”,郑光明敏锐地觉察到,除了他以外,蒋齐乃至整个直系军团,父亲一直视为他自己的所有物。郑光明是这所有物中的一部分,他没有权利干涉郑乘风支配这支队伍的方式,更没有权利私自处理父亲的所有物。他呆滞了一阵,盯着郑乘风不断颤抖的嘴唇,心中掠过一阵又一阵交错的心绪,又生气又充满难以言喻的快乐。也许他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他似乎能在所有有关父亲的事情上高兴起来,仿佛捕捉到郑乘风身上哪怕一丁点微小的裂痕都足以让他庆祝。这些心绪最终令他平静,郑光明冷着脸盯着郑乘风,在那不自然晃动的肩膀之上,他看见一张又惊又怒的脸,这张脸于他齐平,甚至比他稍矮一点。不对,是稍矮一些吗?他怎么记得前些天,父亲还比他高一点呢?郑光明惊讶地看着父亲空落落的长裤,远远地,生出一些蔑视来。
郑乘风显然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他旧伤未愈,心口流血,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吼他:“你能想出比这更荒谬的方法么!你这蠢货!你真是胆子大了!”
“我做错什么了?父亲不值得那么生气。”
郑乘风怒视着他。他们二人同一时间意识到:这已经不是郑乘风的那个北平了。他身后没有挂着用来恐吓小儿子的藤条,房间里也没有直通战备室的红色电话。风极为的讨巧,如脚下的泥土向上扬起的呼吸,黑夜沉沉的悬在半空中,与他们的腰部齐平,仿佛半个身子都浸润在黑色之下。他看见,父亲吞了吞口水,拳头又缩了缩,父亲像一张在烈火中燃烧的塑料纸。这边颤抖一下、那边又抖动一下。
他看得出来,郑乘风还想打他,下一拳立刻如预期一般的来了,却被郑光明侧身躲过。他的步子向后撤退半步,拉住郑乘风的手腕。郑乘风被这轻飘飘的、如舞步般的嘲弄彻底激怒,新伤初愈的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郑光明就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推倒回床上。“放开!”郑乘风厉声说道。但是郑光明却没回答,男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他害怕的寒光,趴附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忽然不像他儿子了,郑乘风只是挣扎。
在此之前,郑乘风从未觉得郑光明不是他的儿子,但是如今把手死死困在他脖子上的男人就是郑光明不错,却不是他儿子。一时间,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钻入郑乘风头脑里。他心想,旁人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遥远的、军人践踏过的荒郊野岭之上,有一对曾经亲密无间的父子试图杀死对方,而那一瞬间迸发的所有杀意都是真实的。待到多少年后他会成为藏在荆棘缝隙中的一片衣角呢?而那片衣角,是否被郑光明用年幼的手指抓过呢?那双幼小的手又是怎么在他母亲的肚子里挣扎着,向前不甘地伸着的呢?那模样和现在的自己是否一模一样?一个生命会被另一个生命终结的,蒋齐试图用几颗子弹做到这一点,却不如他儿子做得好。
郑光明严肃地盯着他,手指之下,父亲的脉搏疯狂颤抖着,那完美无瑕的大理石雕像终于开始松动,连同着他松松垮垮的衣领一起,焦糖色的皮肤上露出斑斑点点的血管。郑乘风在受伤和他放走蒋齐之间瘦了三点四公斤,脸颊上显着地遮盖上许多阴影,黄光温柔地向他指明那湿润的眼睛、舌苔之后松动的一枚后槽牙、以及父亲细细密密的皱纹。这些细节郑光明从前从未得偿看过,即便做爱,他也没能仔细看过父亲的脸。他恍然大悟:原来一个合格的父亲不需要分配财产、或者被他们的后代支配。一个合格的父亲只需要在他的后代面前倒下。
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三分。郑乘风立刻拼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连同着他有些巍瘸的下半身一起,腰部携带着右腿竖抽上来,登时将郑光明从郑乘风身上打下来。他的后背重重贴上墙壁,好在,他的右手依然抓着父亲的脖子,并且将郑乘风一同拉到身边来。这一次郑乘风跌倒在他身上,而他仰面躺在床上,数着父亲眼中的倒影,数着自己与他那可怜的几个相似之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乘风喘着气。这场扭打又反复开始了几次,将简易木床上的布织物踢得一塌糊涂,黄棉花如死鱼口中的白沫一般淅淅沥沥地掉下来,无论郑乘风挣扎得多么厉害,郑光明都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他身下,死死地凝视着他,仿佛凝视着一只发狂的黄狗,而他是他唯一的主人。不得不承认的是,若非郑乘风受了那几处随时撕裂的枪伤,郑光明绝对不是他的对手。长期扼着父亲的脖子已经让他愈发吃力,只是被莫大的激情把持着,不至于放松下来。
郑乘风总算不动了。“你准备怎么办。”他从他的眼睛里读出这一行字来。
“别动。”郑光明警告他,他能闻到父亲身上那强烈的火药味儿。说实话,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他就感到浑身的力气极具缩减,郑光明不知该如何和郑乘风解释他如今的思绪,他要如何丢出一只鸡蛋却不让它碎裂呢?“我非常爱您。”他诚恳地同他说,悄悄话,从嘴唇的缝隙中逃脱出来,父亲眼中的烛火却被吹灭了。“不要激动了,舅舅一定去了个很好的地方。”
“……他和你妈妈一起诅咒我呢。”郑乘风喃喃自语道。
郑光明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他在脑内好好盘算了一番在今夜杀死父亲的可能性,但是随后他忽然想到,假如郑乘风真的死了,这全天底下爱他的人就一个不剩了。当然,结婚,隐瞒他的过去,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生活,生下数个令他陌生的孩子。家,家——几个狭小的房间,住着一个苦闷的男人、一个时不时就会生孩子的女人、一群吵吵闹闹的不同年龄的男孩和女孩。没有空气,没有空间,一座没有充分消毒的监狱。充斥着黑暗、疾病和恶臭。假如郑乘风不在场,这些瞬间又有什么意义?他需要父亲的指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多么令他幸福。只要父亲在,横跨半个九州他也愿意。只要父亲在,杀死谁他都无所谓。
“我看得出来。”那只手慢慢从他的脖子移开,郑乘风苍白的嘴唇嗫嚅着,“你比之前更疯了一些。”
“您看错了。”
郑乘风看他的眼神有点惊魂未定。郑光明冷冷地看着他抚摸着自己充满指印的脖子,接着那只握枪的手慢慢垂落下来,郑乘风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男人呆滞地望向前方,目光疯狂延长,犹如引线一般缓慢燃烧。见此情形,郑光明轻轻爬过去,碰了碰郑乘风的手臂,接着侧过头去亲吻父亲满是汗水的鬓角。郑乘风微微侧过头,郑光明垂下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唇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即便在此时,父亲在他眼里也是完美的男人,他那结实却发红的脖子支撑着一个绝妙的头颅,与他眼睛一样漆黑的硬发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细碎的阴影。
郑乘风问他:“你真的把你舅舅杀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死了。”
郑乘风的手依然平平稳稳地放在他的小腹上。“二十年了。我经历了二十几年的战争,冯玉祥兵变,金条畅销。妈的。直奉战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舅舅以前真是个好人。”郑光明用手轻轻抚摸着郑乘风的眉骨,边说。
“我真的喜欢你妈妈。”郑乘风悄声说。他的头在他的抚摸下左右轻轻的摆动着,他的嗓音还是那么低沉有力,一如他指挥军队一般四平八稳,但是他说话的内容却令他的话语染上绝望的柔软。“我真的喜欢你妈妈。我真的喜欢骑马。我真的喜欢在马厩旁蹲着给她写信。我真的喜欢……”
“当然,自从他开枪打伤你,我就真的恨他。”
“可是,”他依然孜孜不倦地絮絮叨叨,令郑光明感觉父亲好似在自己的肩膀上吐着泡泡,也许他刚刚掐得太狠了。“你妈说,绝不能用拳头坐拥天下,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被我搜刮来,她叫我不能像搜集农作物一样搜集百姓。总有一天我会惹上麻烦的。”
郑光明亲着他。
"父亲,我们拥有的多么多啊。但你绝不能再惹我生气了,也不能再胡乱猜忌我。”
“1913年,我们在朝月广场把几百个经济犯处决掉了。那天,我让你舅舅把你和恕欧一起抱走,那时候我只顾着想,这是我们第一次用机枪,机枪行得通吗?”
“爹,别说了。”郑光明感到全身上下一阵燥热。
“我爱你妈妈,我爱,我爱……”
他的手指攀在他的领口处。忽然,他感到父亲忽然坐了起来,那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就好像有人将他目光连成的线提了起来,他也随着坐直了,扑簌簌掉了一圈软软的绷带。月光和煤油灯争先在郑乘风刚毅的脸上留下痕迹,郑光明很难思考,他的思绪不时被父亲极少流露出的悲伤打断。他心想,我真不该试图掐死父亲,很快,愧疚也会杀死我的。如果要杀郑乘风,对他来说,应该快速地杀掉他。
“你舅舅真的死了吗?”他温和地问道,轻轻牵住郑光明的手。“你的脸呢?还疼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半梦半醒之中,阮意又听到一阵异响,她这才意识到郑光明今晚没有回来。她拿起手枪走向司令的帷帐,却发现天上开始下起大雨,湿泥巴覆盖的土路尤其不好走,她只能依附着有石子儿的地方缓步前行。不知怎的,在终于抵达司令的帷帐门口的时候,阮意却停了下来。初时只是一些可疑的响动,男人的喘息声和时而被吹动的灯光。这致使她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手枪从手中坦然垂落下来,阮意心想,只要司令没事,都没关系。
她掌握这个男人喜欢的一切。她也知道她本人并不被包括在郑乘风的心里面。这令她高兴,至少这样她就不会费心再为了郑乘风改变自己。不过,作为女人,阮意对他生出了出奇的理解,她熟悉郑乘风为何会被广泛的喜爱,毕竟在很早以前,他的头像就会被小心地剪裁下来用米浆涂在街头巷尾的每一处角落,好像被推上热潮的波浪发女歌手,不过这位红唇的先生是个杀手。人们对他的热忱在一个阶段内屡次达到虚幻的地步,即,人们已经忘记了他是一个军官、一个战争贩子和一个犯下重婚罪的普通人,相反的,他的一切行为都被认为是民族性的、端庄的、仇视日本人的、硬骨头的、不受教的,他们就这样追捧他。而被这样追捧的郑乘风,自然也同样傲慢地瞧不上任何爱他的人。
或许某时某刻,阮意会在心底恭恭敬敬地宠爱着他,为了这样一个实际上普通的男人。不但作为一个军人,更有可能是一个坦然地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的男人,且这个男人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像郑乘风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居然会做出这样罔顾人伦的事情,就好像他已经不在乎任何东西了!为了一个胆怯的、羞涩的孩子,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奉献这一件事。这和全中国人对他近乎狂热的宣传和追捧息息相关。
女人的心里想,当时我为了怀孕,睡着前总把脚露在外面,好让我不停做梦,好和未出生的孩子对话。现在,阮意觉得,也许梦中时常出现的背影并非抛弃了她的婴儿的仇恨,而来自于郑乘风,是现实生活的真实映射。
第二天,她正认真地蹲在烂铁盆旁剥毛豆,却被一块坚硬的东西缓慢地戳了戳屁股。阮意立刻站起身来向后察看,郑光明收起脚,正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这位狂欢了三天三夜的少爷终于慢慢找回了他的脑神经,眼神也回归了正常。
“我爹找你。”他哑着嗓子说,“我俩。”
“我们两个吗?”阮意确认道。一边甩了甩浸润绿色绒毛的双手,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下窥探,她发现,在郑光明松松垮垮的军衣领下方,那颗五彩光芒的扣子今天没有系紧。
阮意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想要在离开前为少爷把扣子系紧,谁知,就在她刚刚将郑光明的衣领提前来时,郑光明却怒气冲冲地将她狠狠往后推了一步。“你要做什么!”男人冲她不高不低地吼了一声。就在这时,阮意这才发现他被扯开的衣衫下,皮肉俱是啃咬吮吸的痕迹。她觉得奇怪极了:“您怎么了?”她冷静地问道。
郑光明扬了扬眉毛。他的手往脖颈上一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阮意会把他的失态理解为对私生活的冒犯吧。郑光明有些不甘心地心想。哼,他倒是不在乎谁会看见他和父亲近亲相奸,况且女人不是也已经在父亲脆弱的时候染指了父亲么!她应该早早知道了自己是她的手下败将才是。
而他真正推开阮意、令他下意识抵触的原因,是他不习惯除了父亲之外的其他人触碰自己。首先,他不喜欢有人近距离察看他的伤口;其次,除了在北平,郑乘风也不会帮他系好扣子。在郑光明眼中,只有妈妈才会这样做。只有那位活在传说中的蒋润怜会对他絮絮叨叨、事无巨细,这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事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阮意将剥好的毛豆放在盆里,随手踢开一些黄色的、充满倒刺的枝叶。
在郑乘风眼中,两位一前一后到来的景象不可谓不好笑:阮意一定是跟在后面那一个,但是她嫌弃郑光明走路歪歪扭扭、不够正经,便挤在他旁边小心迈出步子,身板很好地保留了她在皖系的作风——几乎挺得笔直;郑光明则歪得像阮意阳光底下的影子,眼窝底下留着显着的两只乌青,双手插在兜里,来见他的步子倒是很轻快,像是那种放学回来要向他讨一支烟抽的混蛋儿子。
他儿子也确实是个他妈的混蛋。
郑光明走上前,发现父亲居然在微笑。“爹怎么了?”他狐疑地左看右看,令这笑容立刻消失了。
郑乘风清了清嗓子,没人知道,这个五十多岁的、又中了枪伤的中年男人今天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儿子从自己身上踹走,又踉踉跄跄地到包裹里找衣服穿,忍着疼痛吃了早饭后又坐到这破书桌前,强壮镇定地把玩着一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