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上郑光明的那个晚上,他确信自己看到了相似的眼睛,那极美极亮极温柔的桃花眼,那善良的,想要把他这样的人从地狱中拉出来的眼睛,他瞧不起的、深深唾弃的眼睛。他不受克制地甩出双手狠狠掐死过去,期望把那日用在蒋齐身上的欲望和绝望都纠正回来,直到蒋润怜发出尖叫,踢打他,他才猛地清醒起来。
怀孕之后,蒋润怜拒绝再和郑乘风同床共寝。他没有强求。他知道这个坚强却疲惫的女人在心里已经离他远去了。她的身体只是个中转站,是他与过往之间模糊的走廊。
但是九个月之后,那个他爱了一生的男孩出生了。
郑乘风在产房外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仿佛一洼血池。
棉布之后,他轻轻抚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男孩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嚎啕大哭。他却一眼认出那紧闭的形状,那眼睛的走势,那睫毛和泪沟的形状,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他知道那双眼睛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即使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副骨头,换了一个姓氏。
那仍然是他跪下来也洗不掉的命。
“他晚上喘得厉害,要给他翻身。”阮意低声说。
他那未来的“丈夫”,郑光明——点点头。
最初是阮意守着。子弹偏了靶心几厘米,她心就一直揪着放不开。女孩儿不让别人靠近,也不准护士多问一句,因为郑乘风睡得不安稳,夜里总会出虚汗,咬牙说梦话,只有阮意会答应。
她自诩可比郑光明有用的多,不过是郑光明不让她审蒋齐罢了。郑光明则心里清楚,目前为止,军里的两杆大旗已经倒下,一个疯一个伤,而距离昆明只有一步之遥,作为少将,他万万不得放弃。好在父亲幸运至极,抗炎药仍有盈余,血当晚便止住,军医用镊子夹出子弹,小心翼翼摆在瓷盘中,一圈一圈地滚着。
郑光明盯着那子弹。
“把蒋齐给我找来。”他对手下人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好司令没事。”阮意恶狠狠地说,小姑娘秀气的脸上几乎被泪痕割裂成碎玻璃状,“不然我说什么也要活剐了你,扒你的皮!”
蒋齐说:“我也很惊讶他没有死。”
郑光明问:“这话怎么说?”
蒋齐苦笑。
“我原以为……他会立刻向右偏移几公分,于是我特意向右……挪了几寸。”
“你真想要我爹死。”每个字都像压过水泥的钉子。
“嗯。”
郑光明盯着他:“他是我爹。”
“你爹杀了我儿子!”
郑光明看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舅舅。”他说。“您知不知道,我爹身体里的这颗子弹和当初射中恕欧的子弹一模一样。”
空气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沉寂。
蒋齐迷茫地看着他。
郑光明说:“舅舅,您疯了。”
瓷盘里那颗子弹还在滚,发出轻微的声音,在这个帐篷里响得清清楚楚。
他看他仍有当时在哈尔滨、他们刚刚翻越红墙,气喘吁吁的怜悯。蒋齐愣了一会儿。他灼红的眼睛从昏迷的郑乘风身上缓缓移到了郑光明身上,接着又与依旧愤怒不已的阮意对视。假如一个男人可以身死两次而尸骨尚存,郑光明想,也许就是此刻的奇观,他凝视着蒋齐温润和雅的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尽褪,灰白的双唇不断地上下敲击着,两拳之间的骨节咔咔作响,而那军人的脊梁骨则缓慢地瘫软。一直以来,蒋齐司令爱这个不属于他本姓的家庭十年如一日,乃至将所有羞辱——无论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羞辱——都理解成一场漫长的抗疲劳试炼。而如今他最爱的两个东西都没有了,且是他自己亲手从自己的手中夺去了这两样东西,一是他宝贵的儿子,二是他和郑乘风之间最后的维系。至于光明,他自始至终没有立场乞求过年轻人的关爱,无非是在他身上偶尔窥见他父亲年轻时的影子,而郑光明大犯委屈大吃醋时喊他舅舅又有如蜜音罢了。
沉默。阮意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床边郑乘风的指尖终于动了一下。
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交给我不行吗?我来审他,我来毙他。”
她看向闭口不言的郑光明。“你不愿意动手?”阮意眼神冷得像刀,“那就让我来。”
他这才终于起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低头系好军靴的扣子,说:“我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扯走浑身僵硬的蒋齐。他拿走他沉甸甸的手枪,里面正摆放着相似的子弹。
射死恕欧的子弹,射进他爹身体里的子弹。军人无情,一向如此。
天色越走越暗,脚下的小路已经辨不出痕迹。远山线像是塌了一道口子,风也开始变凉了。
郑光明终于停下脚步。他一直走在前头,不言不语,像在带着一具尸体兜圈。蒋齐在他身后抬头,亲舅舅眼神空白。从没有人见过他这样子,脸上的汗已干,嘴唇苍白。郑光明回身站在他面前,动作慢极了,青年人什么都没说,先是伸出手,轻轻地把蒋齐手腕上的绳结解开,动作很轻,像是在解开一块礼物布。
他凑得很近,鼻息几乎贴着蒋齐的脸颊。然后低声说:
“舅舅,我放您走。”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个孩子在念诗。
“您要是现在回头,我就能说您试图逃跑,审讯记录上写的就是您死不悔改、抵抗执法,我一枪打穿你脑袋,然后回去告诉我爸:我没手软。”
他说完顿了顿,微笑了一下。
“可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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