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太原的庆功宴设在原太原知府的官衙正堂。
三天前这里还是大明官府发号施令的地方,如今堂上挂起了闯王的大旗,几十盏红灯笼从廊檐一直挂到院中,把整座府衙照得亮如白昼。酒肉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王崭坐在高迎祥左手第三席。
这个位置他半个月前想都不敢想。大堂里坐的都是闯王麾下的头领——刘宗敏坐在右手第一席,李岩坐在左手第二席,王崭挨着李岩。下山虎坐在他后面两排,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划拳,声音盖过了半个大堂。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端起酒碗:“这一仗打得痛快!太原城一破,山西的半壁江山就是咱们的了!来,干了这碗!”
“干!”几十个碗同时举起来,酒水溅出来,洒在案几上、衣襟上,没人计较。
高迎祥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崭身上:“王崭。”
王崭站起来。
“这一仗,你是头功。”高迎祥的声音不高,但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王崭。“烧粮仓的主意是你出的,太原城能这么快破,靠的就是那场火。”
“闯王过奖。”王崭抱拳,恭声道,“上赖闯王和李先生指挥有方,下赖兄弟们拼死效力,属下不过是出了个主意,不敢居功。”
高迎祥哈哈大笑,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逊。”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兵说,“把人都带上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亲兵领命去了。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细碎的环佩叮当和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王崭抬头看去,只见十几个人被带了进来。
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缎的,有绢纱的,颜色鲜亮得在这满是粗布短褐的营帐里格外扎眼。有的低着头,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强撑着笑脸,被亲兵引着,一个一个安排到各位头领身边坐下。
王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岩。
李岩面色如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闯王的意思。弟兄们打了胜仗,该犒劳犒劳。”
“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岩打断他,声音更低了,“乱世之中,这种事免不了。你要是不要,反倒显得不合群。先接着,回头再说。”
王崭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亲兵已经领着一个少年走到他案前。
“王头领,这是闯王特意赏您的。”
那少年站在案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王崭打量了他一眼——十四五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衫,外头罩着绯色的纱衣,那红在烛光下艳得像一团火,却偏偏被他穿出几分清冷的意思来。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梢眼角描画得精致。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能看出那张脸的底子极好——瓜子脸,一双杏眼含烟含雾,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妖媚,反倒有一种天然的清丽。鼻梁挺秀,唇色天生的嫣红,不用点胭脂就已是极好看的了。他抿着唇,下巴微微收紧,整张脸便显出几分倔强的弧度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娇弱,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要用疼痛来压住什么。那大红的衣衫衬得他的手越发白,白得像纸,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崭注意到他脚上的绣花鞋沾着泥点,鞋面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脚趾。
“抬起头。”王崭说。
少年身子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王崭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杏眼,瞳仁漆黑,像是浸了水的墨玉,又像是深潭里沉着两颗星子。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像含着秋水,若是笑起来,大约能弯成两道月牙。可那双眼睛里现在盛着的不是风情,是恐惧。
深深的、无处可藏的恐惧。
他看向王崭的目光,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兔子,明知道逃不掉,却还在拼命地、徒劳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期盼着能不被注意到。
王崭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这双眼睛让他想起狗剩。在陕西那座破庙里,狗剩看着娘亲尸体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连哭都忘了的、空洞的恐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叫什么?”他问。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梅香。”
王崭点点头,没再说话。
旁边已经热闹起来了。酒过三巡,堂上堂下乱成一团。那些被带来的少年少女被安排在各头领身边,有的斟酒,有的夹菜,有的已经被揽进怀里,推杯换盏间传来粗豪的笑声和压抑的惊叫。
王崭斜后方传来下山虎的声音:“来来来,给老子倒酒!”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山虎身边坐着一个少年,他也是个小倌,叫做兰香,穿着件水绿色的衫子,脸上的脂粉比梅香浓得多,正颤着手给下山虎斟酒。下山虎一口干了,大手一伸,把兰香揽过来,那少年僵了一下,没敢挣,被按着肩膀坐在他腿上。
“哈哈哈!好!”下山虎灌了一口酒,另一只手在兰香腰间捏了一把,兰香咬着嘴唇没出声,眼眶却红了。
下山虎看见王崭在看自己,咧嘴笑了,端起碗冲他比划:“大牛!来,喝!”
王崭端起碗,遥遥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下山虎把碗放下,一手搂着兰香,一手在桌上拍着,冲王崭喊:“大牛,我跟你说——这乱世里头,能活着就是赚了!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日头?该吃吃,该喝喝,该爽爽!你要是端着端着,死了都亏得慌!”
他说完,又灌了一大口酒,低头在兰香耳边说了句什么。兰香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却被下山虎的铁臂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收回目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烧刀子,劣得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不喜欢喝酒,前世就不喜欢。可在这个时代,酒是唯一能让人暂时忘掉一切的东西。
他余光瞥见身边的梅香。
那少年站在他案侧,保持着刚进来时的姿势——微微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桌上的酒菜他没动,倒好的酒他没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可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