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米与饼(2 / 2)
他郑重地对唐玉点了点头,那目光深邃无比,里面翻涌着感激、决断,以及一种即将收网的凛冽杀气。
他盯着唐玉,吐出两个清晰而沉重的字:
“多谢。”
……
高老夫人的寿宴终于结束。
半日后,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禁,在京城某些圈层中悄然传开。
谁也没想到,高老夫人强撑病体进宫去,并非只为在寿宴上露脸增光,为儿女铺路。
她是去请罪的。
在帝后与贵妃面前,这位看似老迈昏聩、久病缠身的老夫人,竟以惊人的清醒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自行陈说了高家近年的诸多暴戾违逆之行。
她并未泛泛而谈,而是重点提及了罗家那桩纵火灭门、构陷逆子的滔天血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竟说得八九不离十。
她涕泪俱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老身教子无方,致令孽子孽女仗势横行,犯下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罪,实乃家门不幸,愧对陛下天恩,更愧对贵妃娘娘多年照拂!”
“”老身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此位,享此荣华。今恳请陛下与娘娘,严惩逆子,以正国法;削夺高斌官职,削减高家俸禄,以儆效尤!”
“罗家血案,恳请朝廷重审,务必还其清白,厚恤其家,老身愿以私产加倍赔偿,以赎万一!”
“老身年迈多病,愿自请离京,归葬乡梓,余生青灯古佛,为高家赎罪,为枉死者祈福!”
这一番以退为进、自断一臂的“弃车保帅”之举,石破天惊。
高贵妃在御前看得分明,心中亦是震动。
她对弟弟妹妹近年愈发张狂、屡劝不止的行径早已不耐,更恐其终将酿成大祸,牵连自身。
母亲此刻当众揭破,看似绝情,实则是在滔天巨浪拍下前,抢先自凿一舟,虽损一臂,或可保全身。
她当即顺势跪下,泣涕附和,言称“家门不幸,臣妾亦有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皇帝本对高家近年跋扈有所耳闻,尤其是罗家惨案,已有风声传入耳中,正自不悦。
如今苦主尚未告御状,高家老夫人与贵妃竟抢先自陈其罪,态度恳切,请求严惩,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那点因“被蒙蔽”而生的怒气,也消减了几分。
再看老妇人形容枯槁、摇摇欲坠却强撑请罪的模样,念及贵妃多年陪伴之情,终究心软。
最终,皇帝下旨: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罗家案,务必查明真相,严惩不法。
工部侍郎高斌,治家不严,纵亲行凶,革去侍郎实职,贬为工部员外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高敏夫妇亦受申饬,罚没半年俸禄。高家需加倍赔偿罗家,并负责赡养罗家幸存孤女。
至于老夫人“离京归葬”之请,皇帝以“老夫人年高需静养”为由未准,但允其“于府中静修”。
高家兄妹在殿上如遭雷击,满肚子不甘、不忿、怨毒几乎要破膛而出,却对着御座不敢有丝毫违逆,更对长姐冰冷警告的眼神和母亲那决绝的背影无可奈何。
回府后,高贵妃将弟弟妹妹关起门来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与剖析利害,直将可能的灭顶之灾摊在眼前,兄妹二人这才冷汗涔涔,暂且消停下来。
高老夫人这决绝的“自爆”,如同在高速冲撞向悬崖的疯狂马车上,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力,生生拉下了最险的刹车阀。
本该一头撞得粉身碎骨、甚至牵连贵妃的高家,被这惨烈一击,活生生地阻拦在了最危险的边缘。
马车未毁,但已损毁严重,且暴露了致命隐患。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辆马车的缰绳,依旧握在高斌、高敏这对并未真正伤筋动骨的兄妹手中。
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老母亲,拼却一切为他们挡下了这最致命的一劫,但往后路途是吉是凶,以她风烛残年之躯,怕是再也无力干预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