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原野逃(2 / 2)

“走吧。”郑乘风疲惫地说。

它一声嘶鸣,四蹄蹬地,朝南狂奔。黄昏在它身后燃烧,风卷着灰尘和血气扑进它的胸口。它跑得越快,那些夜里的哭声就越模糊。它忘记了。到底忘记了什么?它的主人?它作为神驹的使命?它忘记了什么?为什么又回到了刚刚出生时,那种无法行走的窘态?还是那一声枪响?它只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痛——像刚出生时那样,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是郑乘风。一定是他。是他让神堕落,是他带来那些混乱的名字和目光,是他让天地都碎。

它嘶鸣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马儿不会做梦。

它按照他的指示狂奔。夜色一点点落下去,贵州的山势渐渐变得厚重。路越来越窄,山脚潮湿,泥泞的土路里藏着碎石。空气带着松脂和铁的味道。风往南吹,带来潮气和远方水声。紫电穿堂沿着旧驿道向西南疾行,它记得这条路——蒋齐曾带它走过大半个中国。山脊蜿蜒,云雾低垂,野茶、槲树、竹丛交织成暗色的海。每走一步,风景都在变,从黏重的红土到锋利的石崖,从旷野到丛林。

郑乘风伏在它背上,整个人像被风掏空。他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似在盘算。他亲儿子郑光明带着阮意早走了两天,走的是官道,而他们只能走山道。若要追上,必须从清镇绕入普安,再折向罗平——那条路更险,却能抄近两日。白天赶高地,夜里穿谷,靠星光辨方向。紫电穿堂明白这些;它的铁蹄能嗅出风的方向,能分辨石与泥的温度。它不需要缰绳,也不需要命令,只要他在背上,它就能辨出归路。

风渐渐湿了,山雾压下来。郑乘风靠在它的颈后,声音低低的:“好姑娘,再快一点……我得赶上他们,我的儿子……”

它的身体猛然一僵。那声音像一根冷针扎进它的心。那两个音节——儿子。它的眼前一阵晕白,所有的记忆、血、火、蒋齐鲜血淋漓的哭声全在那一刻涌上来。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嘶鸣,身体骤然腾空。郑乘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它硬生生甩了出去。

郑乘风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下,便重重摔进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尘土被震起,旋即又落下,碎草贴在他脸上,血从额角渗出,在泥水中慢慢晕开。那人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连哼声都没有一个,就彻底沉寂下去。

紫电穿堂怔怔立在原地,呼吸急促,鼻翼剧烈起伏。它望着那团倒在泥里的身影,目光冷得像石头,却又在黑暗中闪着某种不安的光。风从山口呼啸着掠过,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拍打在它的鬃毛上,也吹过那具昏迷的身体。

它静了很久,四蹄陷在泥里。它困惑,它恨这个人,恨他让主人离它而去;可它又从他身上嗅出了熟悉的气味——那种和蒋齐一样的孤独与绝望,像铁被烧到发红的味道。那一瞬,它不再分得清自己恨的是谁。它低下头,呼出一口热气,缓慢而沉重。

某时某刻,它似乎已经变成了它那个神神叨叨、忧心忡忡的主子。

又爱他,又恨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乘风静静倒在地上,一直没动。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阀头子,此时血从额角蜿蜒着,流进泥里,染红了草茎。夜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冷铁的味道。紫电穿堂靠近时,能闻到那气息里混杂着腐败和火药的气味。它低头看见那人的腿折得极不对称,膝骨拧成怪异的弧度,肩膀塌陷,指节紧扣着泥。

它知道他伤得很重——那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像一根线吊着。

它什么都没做,只静静站在一旁,决定等他断气了就走,可风从山谷里穿过去,带着野草摩擦的细声,郑乘风始终没死。

它望着他。那双悲伤鼓胀的大眼睛里又一次落回到残存的记忆里去。它拼命回忆着,蒋齐和小主人争吵的那一夜,屋里灯亮着,影子在布帐上晃动。它被拴在门外,耳尖一抖一抖地追着屋里的动静。那声音起初只是僵硬的对话,后来变成了两个人的呼吸交错、拍桌、踢椅。

它看见帐篷门帘被风掀开一角。灯光打在蒋齐的脸上,眼里布满血丝。蒋恕欧抓着他的衣襟,拼命往他脸上吼。

那孩子的嗓音尖得像刀子:“您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全营都在说父亲和郑司令——”话没说完,蒋齐一巴掌甩过去,掌风掠起灰尘。灯芯晃了一下,影子同时跳动。蒋恕欧踉跄着撞上案角,咳嗽里带出一点血,他抬起头,笑了一声,笑得像是在哭:“爹,爹,您怎么能打我?我以后还怎么和司令……您为什么之前又一点不告诉我?”

它想冲进去,却又退后,风在鬃毛里钻。里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然后是孩子撞向父亲的闷响。那一刻,蒋齐猛地后退,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它听见了枪膛的卡扣声——那种金属相撞的声音,锐利又熟悉。然后是一声爆裂的枪响。

紫电穿堂浑身一颤。

郑乘风的双眼紧紧闭着。他浑身是血,亦像个刚出生的小马驹。

灯油登时被震翻,火苗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倒下去,衣襟被茶水和血一起浸透。蒋齐的枪还指着空,嘴巴张着没声。它看见那个神一般的男人猛地蹲下身去,指尖抖得像风里的草。他抱起自己的儿子,孩子的头垂着,一下子就断了气,而他那光洁儒雅的脸上还挂着泪。下一秒,这个它爱的男人成为了一头发狂的野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紫电穿堂心想,噢,他唯一的儿子死了。

这代表着什么呢?

它低下头,鼻尖贴近那人脸旁,闻到血的味道,于是它本能地探出舌头,去舔那道血迹。

血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进泥里,它的舌尖碰到那一点温度,咸涩得几乎刺痛。那是生命的味道——浓稠、黏腻,又带着一股熟悉的苦。它舔了一次,又停下。空气忽然变得静极了,只听得见它自己粗重的呼吸。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

那血在舌根里化开的一瞬间,它竟觉得心跳也慢了下来。

它渴了。

它俯下头,嗅着那人身上的气味,血混着泥,带着铁的腥甜。那是熟悉的味道,郑乘风腹部的伤是蒋齐造成的,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标记。

这迫使它伸出舌头,顶开郑乘风的衣物,肥厚的肉舌缓缓地掠过那道伤口。是主人。它本能地又舔了一次。那伤口已经结痂,却被它舔化成一滩黏湿的红。它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那味道,是蒋齐的。那是它永远忘不了的气息。

它不再退。反之,它兴奋地抽搐起来,一下一下地舔着那道旧伤,力道越来越重,而郑乘风的身体则开始轻微地抽动,喉咙里发出被梦压着的低吟,可它听不见。月光照在它的鬃毛上,反出暗紫的光。它觉得幸福——一种近乎愚蠢的幸福。

“别……别这样……”征服一切的男人向它哀求道,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断断续续地出声,头颅一片模糊。他试图推开那巨大的生灵,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几乎动不了。它的呼吸滚烫,喷在他伤口上。郑乘风的小腹连同旧伤都被毫不客气地折磨着,一种酥麻痛苦的幻痛连接着几乎尽数崩裂的脑神经,这个军官蜷起身子,试图逃离这种非人的侵犯,紫电穿堂却不依不饶,少女低下头,反复在他身上嗅,嗅到血,就停下来。它的舌尖掠过他的伤口,郑乘风被那灼痛逼得发出闷哼,身子弓起。它不明白这声音的意义,只觉得那血腥味在风里蔓延开来——那是蒋齐的气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人一马都能闻到那气味。

“啊……啊……”他满头大汗,几乎想要昏死过去,可每一次意识刚失去一点,就被紫电穿堂以不容拒绝的力量强行舔醒,那舌头上有倒刺,郑乘风几乎觉得是自己的肠子都被剖开,一根一根拉出来被吃掉。他想要捂住自己痉挛的小腹,却被母马的铁蹄轻轻踢动。这几百斤的畜生摆明了不让他休息,郑乘风的后脑发晕,小脑跟着受损,已经无力去阻拦它的行动。舌头分开他的一条瘸了的腿,他哀嚎一声,只觉得跨部湿漉漉一片。

母马扬起头。

郑乘风忽然哭了起来。他的眼泪从他模糊一片的头颅上清澈的坠落下来,这个淡然生死的男人竟然在这软弱无力的一刻展现出了莫大的哀恸,只听他边哭边说:“我对不起……对……我对不起你……呜……”他哭着。断断续续,又被自己的血呛住,满脸马的唾液。

它扬起头。

它想到母亲生它的时候也是这样,股间湿润,鲜血淋漓,眼中写满绝望与失望的神情。

郑乘风失禁了约莫五分钟,四肢抽搐,毫无意识。之后,紫电穿堂令人惊讶地停止了侵犯,他得以昏死过去。

男人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泛白。雾在山腰缭绕,松针上还挂着未化的露。他疼得几乎想要死去,简直糟糕透顶:全身像被撕开又缝合过。他本能地想动,却发现自己被安置在鞍侧。身下的肌肉在起伏,蹄声一下一下,沉而稳。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那头仇人的马驮着。

夜里他们的确穿过了贵州的荒地。全靠紫电穿堂。它真是一头神驹。风吹得石砾作响,地面起伏如浪;有几处山洼积了水,映着零星的星光。那匹马始终不歇。它背着昏睡的人,偶尔低头喝几口冷泉,又继续走。

现在,风渐渐变暖,山的颜色也变了。红土露出潮润的光,空气里有木姜子和薄荷的味。云南就在前面。郑乘风虚弱地睁眼,他几天未曾进食,又失血过多,他很害怕自己快要死了。但同样的,他看见那匹马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暗紫的光,汗水混着灰尘结成一层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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