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虎(1 / 2)

女人的手轻轻覆在他脸上。

“您该醒了。”她轻轻说,仿佛要离开了,他便一把握住那个手,两只眼睛瞪得很大。

是阮意。不是润怜。

此前三日,郑乘风收到一封密电。来源是南京,一共三十二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心脏里。

“桂系兵败,粤军改旗,南路失守,台省家眷遭难。”

字字如刀。桂系一退,南路就全断了。台省一乱,代表的不只是后方沦陷——而是他过往十年所有苦心孤诣的努力付之一炬。他作为三军司令的身份也随之崩塌,薄纸轻吹,无影无踪。

他那位在台湾的妻子——也就是郑光明总是嫌恶的姨娘,想来本也是地方望族之女,出生家境不比蒋润怜差劲。早年迷恋郑乘风如痴如狂,甘愿做了小妾,下嫁时就不被家族接受,近年才略得宽容。如今却听说一家满门被斩,连他八岁的幼子郑直也被曝“畏罪自焚”。密电语焉不详,像是有人刻意遮掩。郑乘风不信,而后方政局大乱,电报司令部也随即陷落。他发出的回电全无回应。

因此,如蛔虫一般熟知他情绪变化的阮意某一天忽然放下碗筷,说郑司令疯不起了。女人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所有全貌,即便只有风雪裹挟的三秒四秒,但是她依然分辨的出来,在经久不息的跋涉途中,郑乘风已经渐渐风化为一个死人,靠骨头和命令吊着气。

不过她又说,即便如此,郑司令依然威风常在。女人薄唇抿出两道酒窝,也就她敢在此时笑出声来。她轻快地对郑光明说,早上我擦了司令的皮鞋。很漂亮。

郑光明说不上来话。

几周前蒋齐疯了。

那天天还没亮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风从西边吹来,卷过山腰的乱石林,拂着坟头那块方方正正的新土。来墓地的士兵里没人敢站太近,那片地已经成了禁地。远远看去,就看见蒋齐跪在那儿整整一夜,像棵已经死了却还撑着的枯树,胳膊伸直,手里拄着一截锄头柄。他脸上沾满泥巴和干血,双眼赤红,嘴唇抖着,一句话也没说。

郑光明在一丈外站着。

没人敢接话。疯,在这地方不算奇事。死人太多,活人也疯得快。可有些人疯得不一样——蒋齐是那种骨头疯了、心疯了,连魂都疯了的人。不可否认的是,他曾深深爱过这个男人,爱他早年只在书本中植下的英俊,那是他父亲都曾崇拜过的人,郑乘自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是蒋齐亦是如此。那十年中无人比他更加菩萨心肠,忠诚眷家。郑光明却倒是记得清楚,那天早饭是冻得像砖头的馍和一瓢凉汤。他张嘴也说不出话来,远处郑乘风背对着他俩,在一张旧地图上胡乱画画。

没人催蒋齐,他也不吃。到了午时头,郑乘风传了话,说队伍下午得拔营。他们得赶路,过三道岭,进云南界,天再冷也得走。

“要是有人不走呢?”郑光明问传令兵。

“司令说,那就自己挖个坑躺下。”传令兵冷冰冰地说。

队伍开始收拾东西。郑光明背着行囊,回头看蒋齐那一小块影子还在朝着坟的方向跪着。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走过去,轻声道:“舅舅,咱们……该出发了。”

蒋齐这回没骂他。

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珠浑浊,像死水上漂着一层油膜。他看着郑光明,忽然说:“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什么?”郑光明没听懂。

“你……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蒋齐说着,手抬起来,指尖伸向他的脸,“你那时候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个小虎牙,一点不像现在这样……烂了,你瞧,你耳朵这块儿。脸这块儿。像被火烫过。”

郑光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蒋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低而柔:“光明,你……你别怕我,我是你舅舅,是你小时候最亲的人。我还记得你三岁那年,拉着我不让我出门,说‘我怕’,你记得吗?”

“舅舅。”郑光明喉头发紧,“我记得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先起来,跟我走吧,好吗?我不想看我爹打你。”

蒋齐一动不动。他拿那双深棕色的漂亮眼睛盯着郑光明看,仿若看着一场自己曾经拥有、又眼睁睁失去的梦。他看见这个两鬓迅速银白的中年汉子慢慢站起来,继而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我跟你走。”

可他的脚步却不是往队伍方向走,而是转头望向军帐。他的手缓缓搭在郑光明的肩膀上,语气低垂,一点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你就像你娘。润怜小时候也是这么拧巴,嘴巴倔得像刀子……可你比她还乖,还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