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地陷妓(1 / 2)

她不知道从何谈起,就决定先从胸部的瘙痒开始。那年庄稼没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麦子,是裂口的土和从泥缝里冒出的白骨。风刮得急,一进村就能听见墙根下吊死的麻雀和倒地的水牛发出的干哑回音。天很低,一张湿透的布,罩在人头顶,喘不过气来。庄户们不说话了,嘴唇干裂,话一出口就飞走了。人死得快,连收尸的脚步都不够密。阮意垂着头,她的第一个孩子饿死的时候她只有十五岁,因为她扁平的胸部除了瘙痒之外,没有一滴奶水,不齐的乳牙绝望地撕咬,她脑中的钟摆就一下一下地敲打她的鼓膜。

因此,婆家买下她的时候宣称的她那双很亮的眼睛,就是在脑中钟摆的敲击中形成的。她被灌下一碗米粥之后被人用红布裹了头,送进村西那户姓杜的大宅,说是做儿媳,其实是做奶娘。她的胸脯还没起,她不知道奶是怎么来的。她只是饿。那年头,饿比鬼还常见。她被塞进那户人家,白天和牲口同槽,晚上和刚满月的婴孩躺在炕头。孩子哭,她也哭,可她的哭没人听。有人把她的嘴捂上,那双手很结实,捂在面上像布满刀口的麻布袋子。她听见他说:“克死娃的女人不能吵“。

因此,孩子饿死那天是个晴天,太阳烤得地皮起灰。婆婆说是她的命不好,哭的时候脸皱成了一块,像晒干的猪膘。男人没说话,只提着根扁担,把她拖到井口。她想自己那时候已经死了,因为她一点都不挣扎。她不怕死,只是饿得太久了,脑子里只有米汤的颜色。

她是夜里逃走的,趁婆婆上茅房、男人喝醉。她赤着脚,踩着冻土,一步一滑地往村外的树林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身后有狗叫,有人骂她是“妖精”,说她“专克杜家种子”,说她“跑得再快也得抓回来吊死在祠堂门口”。风从背后扑过来,她披头散发,血从脚底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雪地上烧出暗红的星。

她扑通一声跌倒下来,但是她很快又站起来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有了无限的力气。

她跑进山口那座破庙,庙里早没佛,只剩下一尊破成两截的泥像。她靠着泥佛坐下,眼睛看着外面那一片荒地,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脸色异常平静,只是嘴巴一刻不停地啃咬着手指,庙对面的小树林里迷朦的声音已经起了,她看见有些火把似的亮光,仿佛有一条鲤鱼在自己的心里游来游去、左突右跳。她说不出话,也没有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的胸部非常难受,瘙痒。

火光一直在,从远及近,阮意想起南归的燕子,它们也是从远及近。她静静等待着有人找到她,从短暂的童年开始,她已经有十年没有玩过追与逃的游戏。生活像一只深井,毒舌盘踞,她拼命站直身体,那些宽大的、粗糙的泥手在她的胸部上摸来摸去。

可就是没有奶呢,饿死了孩子。阮意闭上双眼。她已经能够听见外人的声音,他们距离这座破庙已经只有几步的距离。门开了。他来了。阮意睁开双眼,那双很亮的眼睛依然很亮。她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靴子上沾满雪和泥的男人,推开庙门,身材高大的他站在风里。他没有拔枪,也没有问她是谁,只看了她很久。

“你冻得快没命了。”那男人说。

十五岁的阮意戒备心很强,这个安徽姑娘不说话,嘴唇已经裂开,牙齿也咬不住那口气。她觉得他像梦,像她饿得太狠之后的幻觉。那时是1907年前后,黄河决口、鲁西旱灾,饥荒遍地。后世知道那是清朝末期,政局腐败,盗匪作乱、苛税横征、天灾连年所困。

她命中注定的男人走近,把身上的棉毯解下来,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她的脸埋进那一股火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温热里,一动不动地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泪流不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吧,”男人说,“前头就是镇上,跟我走,不会有人再敢打你。”

她不知道他是谁。十五岁的阮意流泪了。

后来她读到一句话,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她连绵在男人清澈的、温热的海中。第二天醒来,她感觉自己仿佛像是刚刚被捞上岸的小鱼。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草药熏得发苦,炕席是旧的,炉灶是冷的,但四下安静,没有人骂她,也没有狗追她。阮意挣扎着翻起身子,浑身上下流淌着湿润的感觉,还有盐巴腥味的薄膜。

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曾经瘙痒的胸口。那里一片寂静,清爽温和。小泉从严丝合缝的窗口奇异地淌出,赤褐的地牢上罕见地冒出鲜美的雨水。整个鲁西因为她的泪也流泪了。

被他救下的第二天,在她那许久不曾有过动静、只是瘙痒的胸膛中——终于流淌出了透明稀薄的奶水。

"好吧。“年轻男人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起,阮意往后坐了一下,清醒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挺直腰背坐在一个烤柴火前面,面前是三个男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从头到尾都缩坐在火炉旁边睡觉的、年纪大一些但是面色平静的中年男人叫蒋齐,在他旁边捧着脸津津有味听故事的是副官,她的直属上级蒋恕欧,而那个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翻动着烤红薯旁边的火炭,等她讲完了又立刻接上的人是司令的亲生儿子郑光明。

”所以你说我爹救过你?“

“我可没说那是司令。”

郑光明挑了挑眉:“好——那就说——那个救你一命的男人,你没留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不过,我看可能是皖系的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阮意反驳:“说得好像您很懂司令当年都打过哪些仗似的。”

郑光明有点红脸:“那时我才四岁啊!”

蒋恕欧剥着烤红薯,火光照得那张四眼圆脸幸灾乐祸的,他这人心眼够大,不好说究竟是他习惯了他这个兄长的喜怒无常还是什么,他一早回去看见蒋齐安然无恙,睡得皱眉,心里反而放下来。乐呵呵地盛水服侍他爹去了,至于蒋齐一觉醒来问他郑光明在哪,他都才想起来自己一早上都没见过副官。

“你俩以后可是要成亲的。”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着,“哎呀,这样可不行!这样可不行。”

哼。郑光明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那几个奇形怪状的红薯。从京汉列车下来他们歇也没怎么歇,郑乘风算是贯彻了打一枪换一地儿的宗旨,太阳像某种久病不愈的瞎眼,被挂在头顶,偶尔挪动一步,像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时间还在继续。这回他们到了湖南,眼看着县署是前清的老物件,石柱上雕着龙,但龙头早碎了,身子也塌了一截。墙角垒着柴火,柴是从义学堂边抢来的废书糊的,封皮上有几个字能辨出来,“中庸”“孝经”“礼记”,一个兵用它们煮粥,说喝了“下火”,其实那天他还是烧出了一脸的疱。祠堂前拴着几匹马,马不动,不叫,不吃,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偶尔一声马蹄刮地的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得比炮仗还狠,所有人都抬头,却都没说话。

前几天下午,有兵丁去清理县衙后院的废书堆,想找点干纸点灶,结果在翻倒的柜子后头扒出一个皮壳相机,外头罩着层油布,镜头是德国产的,皮腔还完整,快门还能咔哒一声响。消息传回来像下了一场不疼不痒的小雨,大家围着那个相机啧啧称奇,不敢碰,像对着一具不会爆炸的炸弹发呆。

全队上下只有蒋恕欧使得来,他嘿嘿笑着较郑光明摁快门,还没摁下去又被郑乘风拎走,他爹皱着浓眉,就说了一句“你别瞎胡搞”,至此把一点儿玩乐的念头也断了。他把那相机放在自己屋子里了。

好在,吃食还有很多,这一带的兵都给傅良佐打完了,没有强盗敌军之忧,郑乘风不让所有人吃得太饱,全军上下就郑光明一个人有赦免令,在他爹的保护下每天吃完还能睡会儿午觉。别个都顶着温饱线那一撇,锅灶支在义学堂后院,砖是斜的,锅是凹的,人是散的。炊烟浮上来,没升太高,就被风摁住了。

空气中的气氛挠得人心里痒痒。不能说是烦躁,也不能说是恼火,郑光明意识到,这估计是自己一辈子最无聊的时刻,敌人也没有,爱人也没有。但是他的思维已经变成了风车,就好像一直挂在京汉铁路那辆疾驶的火车上,杀不了人也逃不开,他摸烟来抽,手往下一滑,只能摸到烟盒的空壳子。

折腾完蒋齐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偷偷溜走了,虽说并不想回到司令的卧室,但是在嫉妒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怂恿着自己去看看。郑光明趴在窗前,看见父亲的裸背,坚实地侧卧在床上,男人的头被他未来的老婆阮意抱在怀里,睡得倒是中规中矩,阮意甚至把扣子系上领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他父亲,一个充满威严的巨人,袒露着赤裸的身体包裹在被窝中,而那个相比之下较小许多的女子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是严肃,睡衣厚实,捆扎得好好的,浆在床位上,也没有要谄媚他父亲的意思。

他站在窗外许久,等着某种不确定的答案被风递出来。可风一吹,吹进鼻腔的只有马尿味、血锈味、土豆煮烂了没捞起的味道。郑光明的眼睛没有聚焦,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画面。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赤着背睡得沉,一个抱得很轻,不像情侣,更不像爱人,像某种不可命名的信任在她怀里松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松了口气。

但那确实像一块什么东西从他肚子里落了地,一下子砸得他身体发空。他原以为自己会发怒,像前几晚那样脑子里涨血,像咬牙咬碎骨头似的把那些猜想都嚼成泥。可他现在却只是站着,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心里翻滚的是什么了。他的肩膀垮下去一点,喉咙里有什么动了动,但没说出口。

郑光明忽然想起了那种国中课本里总写的,什么人年纪大了,什么话再说就晚了,什么事情已经失去了重复的机会。就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父亲确实是个男人,他在所有人心里是那样,可是在他心里他不再是神,亦不再是他从小想要攥死的那团火。

这念头像是一根指甲抠进了他的后心窝,让他低头的时候微微一震,鼻尖甚至生出一点热气。但那种近乎歉疚的东西,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它很快就被另一种年幼而扭曲的占有感重新盖过去了。

郑光明舔了舔嘴唇,回头看了眼四下无人。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他没有叫他们。他绕过床沿的时候几乎是屏着气的,掀开被子的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手脚都是冷的,蹭上去的时候像冷水泼在铁上。郑光明闭上眼,心跳慢了下来。他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像小时候在马棚后头偷睡着的时候,醒来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砖上,砸得人放心。那种安心不是因为被爱,是因为这个人太强了,强得像铁轨,像枪口,强到你可以把整个人都靠上去,不怕倒。

可也就在那一刻,他的脑子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