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让苏薄停下来的是一个手术摊。
“苏薄,这里有人用布搭了个四面漏风的棚子在里头给人换脑子,我看到他的颅骨了,笑死了,怎么是个金属玩意儿?”
换脑子。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脑械,那颗定时炸弹,让她随时可能被人操控生死的根源。
黑市会不会有人能取出脑械?很有可能。这是废土最大的黑市,鱼龙混杂,暴力反叛与希望共存,有人丧命也有人续命。它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设立在上城区下方,甚至不屑于隐藏在阴影里,而是将黑市的招牌弄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太阳。哪怕一次次被上城区轰炸,但又一次次重建,里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总归有新的人一茬一茬冒出来,像蟑螂一样不死不灭。
上城区不会费心力去消灭蟑螂,他们只会在蟑螂泛滥时将它一锅端。但总有漏网之鱼。
如此循环往复,像是黑市应得的生态环境。
周围的人墙时不时让空间更加狭隘,苏薄皱着眉呼气,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裹在手上的臃肿外套。
她将手臂抬起,衣服打的结用嘴咬开,有人被苏薄的手臂打到,不满地回头瞪她。
外套散开一点,苏薄用另一只手一圈一圈将外套解开,期间为了给自己手臂腾出位置,她又碰到了周围的肉墙。
目光逐渐增多,像是夜里的狼群一样在苏薄周围亮起象征贪婪的绿色灯笼。
黑市的人大都识货,随着苏薄的动作他们自然也看见了那把绑在苏薄胳膊上的枪。一把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明显经过人细心改造和护理的新型枪械。
苏薄仿佛滴进沸水的油,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注意到她,随后这种注意向外辐射,里三层外三层,他们都盯着中间的女孩。
有不明就里的,但喜欢看热闹,也会将头转向和人群一致的方向。
外套落地了,枪支顺着滑下,最后稳稳落到苏薄的手心。
没有人动,他们都在等第一个动的人。
是离苏薄最近的改造人,他穿着夹棉的迷彩背心,脸上贯穿半张脸的疤随着笑容扭曲。
黑市没有规矩。苏薄手上这把枪成色很好,又偏偏是被苏薄拿在手里。小儿持金过闹市,这是白给的便宜。
没人会拒绝白给的便宜,刀疤脸也不会拒绝。
集市的人似乎认识刀疤脸,见他从身上拿出手枪,人群自觉后退几步,为他们留下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子。
在这样小的人肉圈子里,猎物插翅难逃。
刀疤脸见没人想和他争夺这次的猎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已经举起枪的苏薄。女孩抬起的胳膊还没那把枪粗,但她举枪的动作很稳,显然也是练家子,男人没有轻敌,也没有说话,有风起,他直接向苏薄略去。
这么短的距离,闭着眼也能射中。
“砰!”
苏薄确实射中了男人,但毫无作用。破损的衣物下是浅黄色的光泽,他的身体覆盖着金属皮肤。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苏薄的枪口,枪神倾斜,不受控制地往天空放了一枪。
圈内的动静并没有惊动圈外的人,这里太吵了,人们对各种声音都司空见惯。
与此同时男人手上的手枪也抵住了苏薄的小腹,他弯腰对着苏薄做了个砰的口型,然后一手握住苏薄拿枪的手一手扣下手枪的扳机。
小毛孩,白给他送把枪。男人得意地看着她,但眼前的女孩并不慌乱,只是冷静地和他对视着,那双眼睛很透彻,将他脸上的疤痕映得一清二楚。经年累月的战斗经验让男人心里突觉不妙,身前传来皮开肉绽声,男人疑惑,但他还没有开枪啊。
再然后,他从女孩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被开了个洞的胸口。
扳机被扣下,枪声再次响起,但苏薄毫发无损。
她背后的地上溅起碎石,男人射偏了。伴随着枪声他的身子向后倒去,至死也想不通,他胸口的洞从何而来。
触手表面的血被吸盘吸收,久违的能量从男人尸体上传到苏薄体内。触手迫不及待地爬到尸体被开了个洞的胸口处,贪婪地吮吸着男人身上的能量。
诡异的一幕,但只有苏薄一人见到了全貌。
周围的人意味不明地发出唏嘘声,随后人墙们默契地让开一条仅够一人通行的小路。没有催促触手,苏薄捡起了男人落在地上的枪,现在她两只手都拿着枪了,一长一短,长的那支足够苏薄当拐杖用,短的那支属于男人,大约巴掌大。
她朝人群散开的位置走去。
“反了,是另一边。”吸收完能量的触手冷不丁开口,回到苏薄身后懒洋洋地挂在她肩膀上。
苏薄脚步顿住,随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人墙也顿住,然后小路闭合,在苏薄走的方向散开新的小路。
之前空出的圈子随着苏薄离开重新填满,男人的尸体在被搜刮一通之后变成无关紧要的肉垫,他的身体被不同的人踩过,很快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苏薄终于通过人群来到了地摊边缘,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有实力的人才配走捷径,想要见到集市的全貌就要证明自己拥有见到集市内商品的实力。苏薄对此一无所知,但她行事的逻辑和集市的逻辑却阴差阳错契合在一起。
眼前的样貌抽象的摊子和触手描述的大差不差,由几片破破烂烂的篷布搭在一起组成,篷布是绿色,看不见里头的样子,但透过光影能看见两道形成了l形的影子。正对着苏薄的篷布上用白色颜料写着“看脑”两个字,言简意赅,一眼就能明白这个摊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脑械。
篷布外围了很多人,样貌正常的没几个。有的人类的五官上顶着金属的头骨,皮肤和金属不自然地靠螺钉衔接在一起,还有人干脆没有脑子。
字面意思上的没有脑子,那人的眉毛上方是空的,能看见血肉猩红的横截面,血管和骨骼老老实实地待在截面里。
没脑子的人似乎是下一个做手术的,他站在棚子布挡着的门口,穿着褐色斗篷,手插兜,身体遮得很严实,但从他腿部斗篷抖动的频率能看出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至于他身上其他地方是什么样,是完全看不清的。
拼接脑子的人站在没脑子身后,再后面是几个头破血流的基因种,他们身上有很明显基因外显的痕迹。猫耳人,猪鼻人,还有其他不同的基因种,共同点是头上都被打得开了花,此刻正在没脑子和拼接脑子后面挤作一团,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们,嘴里时不时哼哼几句。
看来这群基因种的伤很可能是被没脑子他们打的,没脑子武力值最高,于是排到了最前面,其次是拼接脑子。
苏薄方才杀过人,吃得有点饱,这会没有挤到前面的打算。
她一手拿着一支枪站在那群基因种后面,猪鼻子最先发现苏薄,他的鼻孔夸张地耸动,一会大一会小,最后见苏薄没有开枪插队的打算后那两只鼻孔又恢复正常。
后颈处有异样的触感传来,苏薄顺手举起了短的那支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