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陕西,大旱。
王崭是被渴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喉咙里那一股血腥味和沙土味呛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天,太阳像个快要熄灭的炭团,挂在半空,却烤得人皮肉发疼。
他想动,却发现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好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摞在他身上,有的已经硬了,有的还软着,散发着恶臭。王崭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拱,像一只从腐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点一点,终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却发现自己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时,脑子里的剧痛才姗姗来迟。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烙进脑子里——
身体的原主人叫“大牛”,二十四岁,陕西延安府人,农民。去年收成没了,爹娘饿死了,他一路逃荒逃进这深山,被山贼“下山虎”收留,当了喽啰。三天前,寨子里断粮,寨主带他们下山想碰碰运气,结果撞上了一队同样饿疯了的流民,两边都红着眼抢一袋小米,打起来,死了人。大牛脑袋上挨了一下,被当成死的扔在这儿。
然后就是现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崭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滚烫的沙土,半天没动。
他上辈子是特种兵,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醒来就在这儿了。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老子怎么会来到这么倒霉的世界。”
不知道跪了多久,太阳又西斜了些,王崭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自己身上有什么。一件破得几乎遮不住肉的短褐,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怀里还有小半截麻绳。他摸了摸怀里,摸出半个拳头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吃。他没舍得吃,塞回怀里。
然后他开始检查那些尸体。
前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这会儿倒没什么不适。他把摞在上面的几具尸体翻下来,一个个看脸。流民的尸体有七八具,穿同样破烂短褐的有四具——那是山寨的兄弟。
四具。
王崭蹲在其中一具年轻的面孔前,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人叫二牛,和他同年入伙,平时总笑嘻嘻地叫他“大牛哥”。二牛的脑袋上有个豁口,血早就干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王崭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下辈子投个好胎。”他低声说,“别他妈来这个倒霉世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四具尸身弯了弯腰。
不管怎么说,他们和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
做完这些,他往山上走。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山寨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寨主叫“下山虎”,人如其名,虎背熊腰,但心不坏,当初收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都是没了家的人,凑一块儿活吧”。寨子里原本有二三十号人,这次下山“找粮”,折损了四个,剩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王崭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想先看看,这个“家”还剩几个人。
山路难行,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得歇一歇,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是饿的,也是渴的。原主记忆里,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靠喝凉水吊着命。
但他不能停。天快黑了,这山里真有狼。
“特种兵混到这份上,”他自嘲地想,“回去能让那帮战友笑死。”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一丛枯草底下,露着几片蔫头耷脑的叶子。叶子是掌状的,边缘有点焦黄,但底下的土微微拱起。王崭眼睛一亮——前世野外生存训练学过的,这是野山药。这东西埋得深,但根茎能吃,淀粉足,顶饿。
“行吧,”他蹲下,用柴刀开始刨,“老天爷还没绝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土干得硬邦邦的,刨了半天,手磨出了血泡,终于挖出一截手指粗的山药。也就一拃长,瘦得可怜,但好歹是能吃的。
王崭把山药塞进怀里,继续往上走。
没走几步,他又停了。
前面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只野兔。灰扑扑的毛,瘦得皮包骨头,正低头啃石头缝里的一点枯草。听见动静,它竖起耳朵,但没跑——饿得跑不动了。
王崭盯着那只兔子,慢慢蹲下,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前世训练过投掷,准头还在。他屏住呼吸,手腕一抖——
石头擦着兔子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石头上。
兔子一蹦,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王崭骂了一声,弯腰捡回石头。力气不够了,准头差了半寸。
“等着,”他冲着兔子逃跑的方向说,“等老子把弓做出来,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继续走。
这回他学聪明了,一边走一边留心路边。蔫巴的野菜、枯藤底下可能藏着的野果、树根边上的菌子——原主记忆里能吃的,前世训练里认识的,他一样都不放过。等看见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时,他怀里已经塞了四五样东西:一截山药,一把苦菜,几颗干瘪的酸枣,还有一捧灰扑扑的蘑菇——原主叫它“地耳”,雨后才有,旱天难得,是山神爷赏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山神爷?”王崭看着那捧地耳,心里嘀咕,“老子前世不信这个,可老子都穿越了,说明可能真有神。你要是真灵,就保佑我别饿死在这个倒霉地方。”
庙门歪着,里头透出一点火光。
他推开门。
火堆旁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王崭扫了一眼——七个。加上下山虎和带下山的人,原先寨子里该有二十多号。剩下的呢?他没问,也不用问。这种年景,人不见了,就只有一个意思。
“大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你、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