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那点可怜的、关于北境的情报,在神京这滔天巨浪面前,连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王爷,”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老太监福安,萧景的贴身内侍,从潜邸时就跟着他,是这府里少数几个还忠心耿耿的老人了。
“何事?”萧景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
“王府的用度……内务府那边,又克扣了三成。说是如今各处都要用钱,宫中用度也减了,让王爷……体谅。”福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和无奈。
体谅?萧景冷笑。
是太子?还是秦王?或者晋王?无非是看准了他失势,故意折辱,逼他表态,或者逼他滚蛋。
他这雍王府,如今怕是连一些得势的勋贵府邸都不如了。
“知道了。”
萧景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让账房……先紧着用吧。下人们的月例,也……减半。”
“王爷……”福安眼眶一红。
“下去吧。”萧景打断他,不想再看老仆眼中的悲戚。
福安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萧景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是离京时,母妃含泪却充满期盼的眼神;是初到镇北城,看到那支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寒渊铁骑时的震撼;是萧宸大婚时,万邦来贺、气吞山河的威仪;是神京街头,那些甲士冰冷警惕的眼神;是太子、秦王、晋王那或虚伪、或轻蔑、或贪婪的嘴脸……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了腰。
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眼的猩红。
他看着那抹血红,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变得空洞,最后,一点点凝聚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火焰。
他不甘心。
他是皇子,是雍王,是曾被父皇寄予厚望,派往北方制衡强藩的钦差!
他怎么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困死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眼睁睁看着那群蠢货把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或许在某一天,被某个胜利者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
他要出去,他要做点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出路在哪里?
投向太子?那是自取其辱,太子自身难保,也不会真正信任他。
投向秦王或晋王?那是与虎谋皮,事成之后,免不了鸟尽弓藏。自己单干?要兵没兵,要将没将,要钱没钱,拿什么单干?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北方。那个方向,是镇北城,是萧宸。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并且迅速滋长,缠绕住他全部的心神。
老七……萧宸……
这个曾经他需要去“督练”、“制衡”的七弟,这个如今稳坐北方,虎视眈眈的靖北王。
他手中,或许有萧宸需要的东西。
不是兵马,不是钱粮,而是名分,是大义,是能让他南下介入,“名正言顺”的东西!
太子是正统,秦王晋王是叛逆。
但如果……如果“正统”出了问题呢?
如果太子“德不配位”,甚至“昏聩无能,致使朝纲崩坏”呢?
如果他这个同样流淌着萧氏血脉、曾受父皇重托的雍王,站出来指证太子失德,甚至……拿出一些“证据”,证明太子早已不堪为君,甚至对父皇不孝不忠呢?
再如果,他愿意以“先帝血脉”、“皇室正统”的身份,“请求”或“承认”靖北王萧宸,以“清君侧”、“正朝纲”、“扶保社稷”的名义南下呢?
萧宸缺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大义”名分吗?他自己扯旗造反,那是乱臣贼子。
但如果是“受皇室成员恳请”、“为肃清朝纲、平定叛乱”而兴兵,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至少,在道义上,他能站得住脚,能争取到一部分中间派,甚至能分化太子、秦王、晋王的势力!
而他萧景,要的也不多。
一个“监国”的名义?一个“摄政王”的头衔?或者,裂土封王,永镇一方?
总好过现在这样,被困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烧得萧景浑身发抖,眼中布满血丝。
他知道这很冒险,是与虎谋皮,甚至可能被萧宸利用完后一脚踢开。
但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等待他的,要么是在神京的乱局中被碾碎,要么是像现在这样慢慢被遗忘、被折磨至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赌萧宸的野心,赌萧宸需要他这块“招牌”,赌那一线生机!
萧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冰冷的书房,最后,落在了书架最底层,一个蒙尘的檀木盒子上。
那里面,是几件他从北境带回来的、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枚,是离开镇北城前,某个曾受过他小恩惠的寒渊底层文吏,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留个念想”。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北地产的狼牙,用红绳拴着。
那个文吏当时眼神闪烁,只说“王爷日后若有什么寻常物件想送回北地把玩,或许……可以试试西市胡记皮货行,他们常走北边商路”。
当时萧景并未在意,只当是下属的奉承。此刻,这枚冰冷的狼牙,在他眼中,却仿佛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胡记皮货行……北边商路……”萧景低声重复着,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枚狼牙,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眼中的迷茫和颓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绝望、疯狂与算计的决绝所取代。
“福安!”他朝门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
老太监慌忙推门进来:“王爷?”
“更衣,”萧景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备车,去西市。本王……要去散散心,买几张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