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位年高德劭的翰林院学士,姓方,带着正式册封慕容雪为靖北王正妃的诰命文书,以及太子监国慰勉边将的诏书。
方学士不谈高官厚禄,只谈君臣大义、父子人伦、祖宗法度,恳请靖北王以江山社稷为重,匡扶正统,勿使小人得志,祸乱朝纲。
甚至一些嗅觉灵敏的地方督抚、世家门阀,也悄悄派来了心腹管事,言辞闪烁地表达“问候”与“敬意”,隐隐有烧冷灶、提前下注之意。
面对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或文雅或粗鲁、或直白或含蓄的游说,镇北城的反应,却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北海。
萧宸在王府偏殿,依次接见了这些使者。
礼节周到,招待殷勤,宴席上山珍海味,北地佳酿,毫不吝啬。
席间,萧宸或是与贾先生探讨江南文事,与雷将军笑谈边塞风光,或是关切地询问南方灾情,痛心疾首地感慨民生多艰。
但只要话题一触及神京乱局,一涉及站队表态,萧宸便立刻变得“忧国忧民”且“恪守臣节”。
他对口若悬河的贾先生说:“贾先生高才,所言洞彻时局。
然孤王远在北疆,只知戎狄凶顽,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
朝中之事,父皇自有圣断,太子监国,亦是人子之责。
二哥雄才,孤王素知,然兄弟阋墙,实非国家之福。
南方水患惨烈,百姓流离,还望二哥多费心赈济,此乃大功德。”
一番话,把贾先生所有关于“共分天下”的暗示,全都轻轻挡了回去,反而将“赈灾”的皮球踢回给秦王,暗指其不恤民力,只顾争权。
他对豪爽的雷将军举杯:“雷将军豪气干云,孤心甚喜。
三哥勇武,边关皆知。
然,孤受父皇之命,镇守北地,职责所在,不敢稍离。
三哥所言厚礼,心领了,然‘裂土’之言,万万不可再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臣子本分。
边关苦寒,将士用命,方得安宁,实不敢有丝毫懈怠,以致胡马南下。”
既婉拒了晋王割地的诱惑,又强调了自己守边职责,暗示无暇南顾,却也未完全关闭与晋王沟通的渠道。
他对义正辞严的方学士最为客气,甚至起身接过那份册封诰命,感叹道:“父皇病重,孤心如焚,恨不能侍奉榻前。
太子殿下监国劳苦,孤远在边陲,不能分忧,惭愧无地。
方老所言,句句金石,孤铭记于心。
孤深受国恩,唯有恪尽职守,卫我边疆,保境安民。
凡有不臣之心,祸乱朝纲,危及社稷者,孤虽远在边塞,亦必不与之共戴天!
唯愿朝廷早日安定,父皇康复,太子殿下亦能上体天心,下抚黎民,则天下幸甚。”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忠臣孝子的口吻,支持太子,维护正统,谴责“不臣”,把自己放在了道德和法理的至高点上。
但仔细品味,“不臣之心,祸乱朝纲”指的是谁?是秦王?晋王?还是其他?萧宸没说。
他只是表达了对“朝廷”和“社稷”的忠诚,至于谁是朝廷的代表?那就留给太子自己去琢磨,也给将来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
总之,萧宸给所有使者的印象,都是一个忠君爱国、恪守本分、关心民生、不愿介入兄弟纷争、但手握重兵、对“稳定”有强烈诉求的边关藩王形象。
他态度温和,言辞恳切,但立场模糊,底线不明,像一团棉花,让人无处着力,又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这种暧昧,恰恰是最让神京三方势力抓狂,也最让他们不得不持续下注拉拢的态度。
因为他们都患得患失,既怕对方得了萧宸的明确支持,又怕自己逼得太紧,反而把这头北地猛虎推向了对手,或者刺激得他提前南下“清君侧”。
而在萧宸笑容可掬、言辞谨慎地应付着各方使者的同时,夜枭这部庞大的情报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
使者们的随行人员、行进路线、在镇北城的接触对象、乃至他们携带的密信副本,都成了夜枭分析神京各派系实力、意图、弱点的重要情报来源。
更有甚者,萧宸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太子阵营中几位地位不算最高、但对秦王晋王均感不满、且家族根基多在南方、与北方有潜在商贸利益的官员,传递了极其有限但意味深长的“善意”。
比如,将一份关于秦王秘密联络北境某归附小部族、意图在寒渊后方制造骚乱的情报,“无意中”泄露给了太子派系中某位负责边事的官员。
又或者,让晋王使者“偶然”得知,太子正在暗中调查晋王在军械采购中的巨额贪墨旧案,且证据似乎对晋王颇为不利。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爆裂。
太子、秦王、晋王三方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破产,猜忌链越来越长,斗争迅速从朝堂骂战、私下角力,升级到了更危险的层面。
神京的夜晚,开始频繁响起真正的、规模不大的厮杀声。
秦王府的几名门客“暴毙”在归家途中;晋王派往西山锐健营的信使连同随从数十人,在官道上遭遇“流寇”,尸骨无存;太子东宫一名掌管文书的心腹太监,被发现溺毙在御花园的锦鲤池里,死前似乎受过严刑拷打……
暗流,终于开始泛起猩红的血沫。
镇北城,白虎节堂。
萧宸将夜枭最新送来的、关于神京又一起“意外”死亡的密报,轻轻放在蜡烛上点燃。
跳动的火苗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眸子。
“还不够乱。”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听众陈述,“让他们再猜忌些,再恐惧些,流再多的血……等他们把力气都耗在彼此身上,等神京流干最后一滴忠诚的血,等天下人对萧氏皇族彻底失望……”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从镇北城,缓缓移向南方那标注着“神京”的点点,嘴角掠过一丝冰冷漠然,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奇异期待的弧度。
“那时,才是我们登场的时候。”
北地的寒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拍打着节堂紧闭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