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上学时候,教授站在前面,拿着片子,问她“这个骨折怎么分型”,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克莱恩的主治医生了,有的话必须硬着头皮和他说,不然以后真的会影响他恢复的。
  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抬头。
  “海涅曼医生….”这次声音坚定了些。“另外,他的韧带可能也有损伤,x光或许无法显示,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老医生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丝讶异来。
  眼前这女人,明明紧张得脸色发白,活像个被当场考住的实习医生,可开口时,却分明是以一名医生的身份在交接病情。
  而她眼底流露的,不是求饶,倒像在说:这是我的病人,你必须知道这些。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每次病例交接都会见到,当然骗不了人。
  “你是在夏里特学的外科?”
  “是的。”
  片刻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海涅曼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缝合线上,皮缘对合得如此平整,这不是随便哪个夏里特毕业生能做到的
  那需要数百次手术才能陪养出的手感。
  他看向她的手,小小白白,指节处却有细细的茧,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留下的。
  也许……真的是她做的。
  “伤口处理得很好。”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可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些,像解题时突然发现初始假设有误,不得不重新审视题目。
  “恢复得不错。”他取下听诊器,“再养六周能下地走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文医生,今后克莱恩将军的康复治疗,你来做我的副手。”
  走出病房时,老医生的脚步一顿,不自觉摇了摇头。
  人老了,见多了那些假的,就不相信真的了。
  走廊里,韦伯迎面走来,白大褂敞着怀。“教授,克莱恩将军那个——”
  “韦伯。”海涅曼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脚步未停,“她的缝合,比你强得多。”
  韦伯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呆呆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咖啡洒出几滴,烫红了手背才猛地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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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分,克莱恩在柏林郊区的狼穴面见元首回来之后,访客就开始多起来,走马灯似的。
  有党卫军的军官,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有国防军的将领,握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在较劲谁的骨头更硬。
  政府官员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还有几个便装来客,分不清是世交旧友还是投机分子。
  俞琬站在会客室的角落,望着满屋的花篮和礼物出神。
  花篮丝带上印着各种名字,戈林的空军司令部、施佩尔的军备部、还有几个工业家的名字,克虏伯、西门子、梅塞施密特…礼物盒摞起来比她人还高。
  连盖世太保都派人来送了花篮,银灰色缎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花束中插了几枝罕见的白玫瑰,花瓣边缘泛着粉。
  在一众百合配剑兰,红缎带配金字的花篮里,格外扎眼。活像一只拖着蓬松大尾巴的狐狸,昂着头,非要让人看见它那身皮毛有多漂亮。
  缎带上工整地写着:“祝早日康复,帝国需要您的钢铁意志。”
  落款:奥托·君舍。
  女孩瞧着那行字,心头一紧,钢铁意志….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恭维,从他嘴里出来,却隐隐像在敲打:你怎么还没咽气。
  她连忙把那缎带抽出来,塞进花篮底下,用满天星盖住,生怕克莱恩看见又要动气。
  下午五点整,最精彩的访客终于现身。
  排场不小,一个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深灰色叁件套,皮鞋擦得锃亮如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矜持。
  门被推开时,俞琬正在给克莱恩换药,刚拿起纱布准备拆封,抬头便见那叁个人走进来,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顿。
  中年男人信步走到床前,伸出手的姿态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客厅招呼老友。
  “克莱恩,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克莱恩同他轻握了一下,时间短得刚够完成一场礼节。“冯施瓦岑贝格部长。”
  俞琬的心跳微微漏了半拍。
  冯·施瓦岑贝格,她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德国军备部的副部长,施佩尔的副手,战场的钢铁供应、弹药生产、坦克维修,所有这些数字,大约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只要在文件上签一个字,前线的坦克就能多跑一百公里;他划掉一个数字,后方工厂就要少睡叁天叁夜。
  正思忖间,西装男人的目光扫过她,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那团碘酒棉球,那一刹那,俞琬感觉自己就像被塞进某个档案袋里,又被随手放回了架子上。
  “这是我的夫人,”他侧身让出位置,一位身着貂皮的女士踢着细高跟走上前来,“还有我的女儿,乌尔苏拉。”
  这女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嘴角弧度拿捏得刚好,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疏冷淡。
  她在门口驻足片刻,先看窗帘,再看地毯,最后才看人,仿佛在评估一间酒店的套房够不够格。
  然后她看的,便是自己的女儿。
  正当年华的日耳曼姑娘,浅金色头发烫成卷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配浅粉色连衣裙,捧着粉金色玫瑰,娇艳又端庄。
  冯施瓦岑贝格夫人今天来见的,是整个柏林最炙手可热的男人——尚且未婚。
  而她的女儿乌尔苏拉,是柏林上流圈子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站在这里,宛如一幅被精心装裱、理应挂在客厅最显眼位置的画。
  而现在,她把这幅画郑重搬到了这间病房。
  前阵子,冯海姆夫人的女儿嫁了一个伯爵,但那伯爵已经四十了,头都秃了,而眼前这男人,元首的红人,《信号》杂志封面上,他立在地图前,侧脸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像。
  柏林所有未婚姑娘的梦里都有这张照片。
  如果能把女儿嫁给眼前男人,她几乎能看见那些贵妇人嫉妒的脸,冯·阿尼姆家的女人定会把象牙折扇捏得咔咔响。
  贵妇人收回思绪,又回过头看向克莱恩,他左肩缠着绷带,右腿的夹板露在外面,脸色很白,可看过来时,那眼神冷得她心里打了个突。
  像是被受伤的狮子盯了一眼,它明明躺着,可你绝不敢伸手去碰。
  可她脸上的笑容没变,挂了几十年的笑,不会因为一双冰蓝眼睛就掉下来。
  “赫尔曼,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们还见过。在冯·里希特霍芬家的圣诞舞会上,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简直像在描述一个侏儒。
  克莱恩看着她。“不记得。”
  贵妇人脸上笑容裂开了一道细缝,嘴角一撇,却很快恢复如初。
  她笑出声来,清脆得像摇铃铛。“哎呀,那时候你还小嘛,不记得也正常,不过我跟你母亲可是老相识了,咱们还算沾亲带故——你祖母和我外祖母是表姐妹,这么算来,乌尔苏拉可是你的小表妹呢。”
  说着,她将金发少女往前轻轻一推。“你们小时候见过的,在波美拉尼亚你祖父的庄园里。当时你在骑马,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克莱恩的回答干脆利落。
  贵妇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没关系,她的笑容重新校准。
  年轻人嘛,事务繁忙,忘性大。
  她继续说下去。乌尔苏拉二十岁,刚从巴登巴登最负盛名的女子精修学校毕业,特意强调了“女校”,不是大学,不是那些让女人变得不像女人的地方。
  她钢琴弹得好,法语意大利语都流利,从小就崇拜军人,在报纸上看到他消息,多激动,多骄傲。
  乌尔苏拉这时上前一步,微微低头,抬眼飞快看了克莱恩一眼,又羞红着脸低下头去。
  “赫尔曼哥哥。”一声轻唤,尾音甜得像撒娇。
  俞琬站在床边,手中镊子悬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看那洋娃娃般的女孩,粉色缎面连衣裙,亮闪闪的金色指甲,整个人像从杂志上剪下来贴进这间病房。
  她又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毛线衫是借来的,灰蓝色,指甲剪得很短,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继续换药,镊子夹起新纱布,胶带固定,这些早就是肌肉记忆,可脑子空闲出来,便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事。
  这位夫人来探望,把女儿也带来了,捧着花,穿着漂亮裙子,叫“赫尔曼哥哥”。这是在干什么?